2013年7月8日星期一

一场恐怖袭击和一个傻孩子

一场恐怖袭击和一个傻孩子
        ——叶海燕的遭遇和影片《安妮塔》

              艾晓明

一场针对叶海燕的围剿,以巴丢草的漫画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在警方跨地区合作,联手围堵,高度协调、高度配合以及地方保安网格化管理的严密控制下,一个单身母亲和她的女儿在广东走投无路。



画面脱胎于一张照片,太阳的光辉灿烂夺目;晨光投射在叶海燕聊聊可数的家当上。海燕母子和她们的家底被倾倒在路边,就像城中村的垃圾一样。



没有任何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对叶海燕正式地解释过:她犯了那条法。只有这里那里的国保告诫她:广西不欢迎你;广东不欢迎你;广州不欢迎你。国保说这句话经过了广东广西几千万人民授权吗?叶海燕难道是国家元首需要欢迎吗?警察不欢迎的人就要滚出辖区吗?我怎么觉得在纳粹迫害犹太人的电影里才有这样的场景?广东有几千万外来工在此劳作,胼手胼足;叶海燕怎么就找不到个落脚点?就算她得了禽流感,萨斯或者麻风病,人们也可以守望相助。怎么她要进我家门,竟被保安、警察联手轰出小区?

这个女人,她没有犯罪,没有持枪抢劫,没有贩毒。她就是到海南万宁(还不是广西,也不是广东)为被性侵犯的女童站了街,就受到这样的围追截堵。基本上,女人在中国这样的父权社会可能的遭遇,她都领教了。抵御性侵犯的牌子不能举,而咒骂、驱赶叶海燕的口号堂皇地高挂在广西博白街巷上空。最能调动对性和女人污名想象的“大鸡婆”称号,赫然亮相在大标语上。当叶海燕避难广东,在她意欲租住的社区,有关方面竟为她贴“免费性服务”的招贴,她的照片和她的租房地址全部公开其上。随后,断电停水,施压房东,全程迫迁……

维稳体制、网格化管理,真可谓是主动出击,十面埋伏。好吧,你赢了,叶海燕一家被成功驱逐出境,返回户籍所在地。

这样一单完胜叶海燕的战役,捷报应告陈在鹏:校长你安心坐牢吧。你的仇,终于帮你报了——那个挡在小学生面前要你开房的女子,有人替你收拾了。

还有很多蠢蠢欲动的校长,还有很多已然作案,心有惴惴的色狼,看到这样的场景,该是何等的鸡血沸腾!这就是你们女权抗争的下场,等着吧,总有一天,会有一场针对出头者的石刑施加在叶海燕之流身上。

我一直在想,调动这么大的阵仗对付一个叶海燕;其中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在哪里可以找到法理条款、政策规定,来运作这么多警力干这一单,一项无法公开禁止报道也不解释的政治任务。

只有一个公开的秘密:维稳需要。

针对叶海燕的驱逐战,曝光的正是这一秘而不宣的维稳逻辑。

之前有媒体采访我问,为什么近年来很多女权行动能够走上街头,例如一些快闪行动;而其他的街头行动都遭到打压。我说那是因为女权力量小,没引起重视。现在我得要调整看法,申张女权风险未必小,尽管国家意识形态是有保护妇女儿童权益这一说的。但在维稳机制下,国法怎么说已经不重要。

维稳成了制度化的日常实践,成了国家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假定不是惟一的组成部分)。但是维稳究竟是个什么机制?作为普通公民,摸不着它的门把手,能够感受到的就是政治压倒一切。政治需要(可以做各种解释,政府需要、官员需要、开发商需要、世博会或者奥林匹克需要……)之下,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什么事也可以干。维稳从来没有写入法律(假如已经写入了国家宪法或者地方法规,请方家教我),从来没有清晰的法律条款告知人们:什么人因为什么情况成为了维稳对象。我们看到的是个体经验而不是法律条文。简言之,维稳维稳,多少罪恶假汝名而行:黑监狱、强制送精神病院;劳教、法教班(大量从里面出来的人说没有进行法制教育,连饭也吃不饱)。更常见的,还有对上访人的暴力制裁。像把叶海燕赶出广东这样的事,都要称之为人性化了。你要说高射炮打蚊子,大唐的精兵走黑道;告诉你,真是黑道早把你做了。是的,叶海燕还算没有被做掉。那有可能是因为众目睽睽,例如巴丢草那贼亮的双眼不是把这一幕的精髓捕捉到了?

人人不得收留叶海燕,让我想到另一张图片,尽管很不雅,但和往叶海燕头上扣屎盆子无异。一家医院里发生了医生和产妇的纠纷,医院方的人竟然在产妇的婴儿身上放上一张纸,上面写到:别摸我,我是一坨屎。仔细点还可看出,那张纸正是用医用胶布从孩子的脸上贴过去的。



把这张照片和叶海燕母女被驱赶的照片放在一起,我们的妇女儿童的权益和处境为什么那么糟糕,昭然若揭。

整个社会道德崩溃,对妇女儿童承担重要保护责任的国家、部门,其中的责任人,不爱孩子,仇视生命,以践踏和施虐为快。当有人站出来说不要这样,不能这样;当批评者站出来举个标牌,希望更多的人参与、关注,把孩子们救出来时,他们的下场,就跟叶海燕一样。对待叶海燕的措施还是初级阶段,这方面的恶,看看有关马三家的报道,能知道更多的无底线……

所有这一切,和在孩子脸上贴你是一坨屎,是一样的。在强权之下,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贴了这样的告示。因为不讲理,必须要将一个人污名化,如此才能剥夺她的尊严,调度仇恨和歧视,点燃一股邪火,起到驱魔去罪的作用。把真正的罪恶转移到一个无辜者身上,从而赢得想象中的胜利或社会净化。针对人权活动家、这次是一位民间女权斗士的大军围剿,正是对想象中的“一坨屎”的斗争。可惜了去,大军压境,对他们以为的一坨屎宣战,消解了战争自身的正义性。每个人看到巴丢草的画都哑然失笑,道理就在这里。

制度性的压制批评,囚禁良心,不断扩大的打击范围,每一次发力都在全社会启动道德溃败的加速器。生活在这样的社会,怎能不忧心忡忡。像叶海燕那样身处重围的感受,很多人都有共鸣。常常有人问,怎么办,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我想起最近看过的一个故事片Anita(中文译为《时间遗忘的天使》),说的是1994718日,在阿根廷的犹太社区遭到恐怖袭击。在一家文具店,患有唐氏综合症的安妮塔和母亲相依为命。唐氏综合症即染色体发生异常,安妮塔虽然已经成年但依然语言和思维依然像个小孩子。她母亲这天去了犹太中心,正是那里遭到轰炸。而爆炸的震动中,安妮塔也从梯子上摔下来。

安妮塔带着伤从一片混乱中爬出来,进入她从未独立探索过的外部世界。她基本上没有生活能力,说不出自己住哪里,见了吃的只会硬拿,并告诉老板:“妈妈会付款”。看到这里我总是想,如果这个少女在中国,不知被轮奸多少回了,或者被卖到黑煤窑多少遍了。当然,如果我们这边要推出一部灾难片,一定是好人好事全让她遇上了。而在这部影片中,安妮塔简直没有碰到一个好人,她还能活下来吗?

一个醉鬼,连自己的家人都照顾不了。看不过安妮塔蹲在街角挨冻受饿,他帮安妮塔买了一份食物,还让她在儿子的床上睡了一觉。

一家中国店老板娘,凶得要死,一点也不想管闲事;却也把面包卖给了她,甚至在奶奶的压力下让她进了家门。

一个垃圾工,把流浪的安妮塔从垃圾堆里捡出来;送到当护士的姐姐家。姐姐开始也很烦,但在纯真的安妮塔面前,单身女子竟然体会到了亲情,都不想让她离开了。

与此同时,安妮塔的哥哥到处寻找她。他曾认为安妮塔是个包袱,拖累母亲。但母亲遇难后,他开始承担责任……

醉鬼和垃圾工都在电视上看到事故消息和失踪者的照片,他们指认了安妮塔,兄妹俩团聚了。片尾,哥哥实现了对母亲的诺言,带妹妹去了动物园。

这场恐怖袭击让八十五人遇难,最无谋生技巧的安妮塔竟然幸存下来。故事讲到这里,我想要说的是,抵御一场灾难靠的不是天使。哪怕我们全是有缺陷的人,只要保有人性的底线,那就可能救援生命。

在底线不断失守的现实中,我们需要的就是那么一点点。有人问我这次为什么不去家门口脱衣服拼剪刀,我说明了当时的情况——我在外地,没在广州。但我也知道就算我在家门口全裸,甚至拿把刀切腹;我在警察眼里,也就是一坨屎。

    因此我不寄望于行为艺术的魔力,但我期待人性的复苏。我写下这些文字,只是留下讲道理的证据。而我讲这些道理还不是为了叶海燕,而是为了我的自由、我的尊严;为我的家园可以为朋友遮风挡雨。尽管我不是犹太人,不是天主教徒,不是工会成员,不是共产党员,不是性工作者,但是他们都变成一坨屎后,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201378日为叶海燕事件而写的备忘录

2013年6月10日星期一

殷龙龙:乳房方舟

写在前面:
今天收到诗人殷龙龙的诗,感谢龙龙,配上龙龙在武汉时我给他拍的照片。
前天还接受了网易女人频道主持人段吉玲的采访,感谢吉玲!照片是杨亮拍的,感谢杨亮。
还收到画家张瑞的画作,用在这里做插图,感谢张瑞!


诗人 殷龙龙






广州的绿洲不介意变成沙漠
我更不介意变成两头上翘的船
人为的绿荫成为湿地
好像在酒肆
夸口千年的牛诗
小学生正被你们拉走、奸淫
我知道反抗者一个个被捕
知识分子一个个喉咙嘶哑,低下头
中国,你们在肏人的时候想没想过畜生
你们坑杀生命;让榕树垂下气根吸收黑夜的养分
许多年后我不介意自己腐烂;而你们
你们都这样害怕吗
怕六月,北京和香港
怕股掌之间那些叫奴隶的人,叫主人的人
你们听僵尸指导
在脑袋上做了很多手脚
把它的人性、自私、堂皇
砌在墙里,凸出相框统称领袖像
我知道乳房使女人伟大,剪刀阉割官员
我知道艾老师的爱与愤怒
脱去光明拉黑天朝——多少私密到此一游
我知道我的诗偏离了航道
泥沙俱下
对水鸟和大叶草下的搬迁深怀愧疚
上帝给人们生养的乳房
就不介意让她拯救魔鬼灵魂

2013年6月8日星期六

刺刀下——关于人大学生吴国锋的第42张照片



艾晓明

下面的图文故事写于2010年静思日,在川震后的第二年,我再次来到四川采访。我的朋友陈云飞对我提起人大学生吴国锋的父母在新津,因此有了这次对他父母的访问。所有这些照片都来自他的父母,从中,我看到一个孩子的成长、一场至今不愈的怆痛,但最让我震撼的是,作为父母、所谓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存留了最重要的历史证据。

因为拒绝遗忘,谭作人被判五年,陈云飞如今系狱。多年来,陈云飞对于吴国锋的父母,就像他们的第三个儿子。他们的两个亲生子,一个遇难,一个病故。每年,陈云飞的探望都给他们带去亲情和慰藉。但去年,就在云飞探望他们之后失去自由。可想而知,今年吴国锋的祭日,两位孤独的老人,心情何其沉重。
对于决策者,这页历史必须留白。但是,一场秘密的接力保存了最重要的照片。看吧,不要说看不下去——这是孩子的父母亲自取照、留存至今的遗物。甚至,这不是遗物,这是我们被迫生活于其中却要忍受销声匿迹的现实。

昨天我发了全文的第七节,我说吴国锋是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学生。事实上我记错了,吴国锋属于工业经济系。他没有做新闻报道的专业冲动,但在这一夜,他承担了记录历史的责任,并以此付出生命。
昨天是艰难的一日,他们的艰难是要压制记忆;我们的艰难同样如此。但如果什么都不说,我们良心的处境则更其艰难。

趋利避害实乃人性,但是总有一些人为了公共利益,把自己奉献出去了。如果朋友、同道接连受难,我们坚决不说话,把这称之为沉默的权利或者消极自由;实在是怯懦和虚伪。而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处,由于发声的人太少,历史的阴影越来越沉重地笼罩了我们的生活。

也为了大家了解无数受难者之一——一个青年的遭遇,我今天重新发出全文。共八篇,各位,付出一点时间看看,或许你能体会到为什么这一切不可以销声匿迹。还有,不要忘记陈云飞。

2016年6月5日补记

附录

2013年6月8日给中国数字时代编辑的信:

尊敬的《中国数字时代》编辑:

你们几日前转发了我2010年6月4日发出的纪念文章:《你的至爱与至痛 必须被看见》,内容是以46张照片来讲述六四遇难学生吴国锋的故事。但是你们转发的全文却漏掉了其中最关键的一节以及第42张图片。我在这里将链接和全文发给你们,盼能设法补救。如果没有这一节,我全文的主题不明确,意思也不完整。为什么说“必须被看见”?被谁看见,没有这张图,就说明不了任何一个关键词。
吴国锋,当时是新闻系学生。本着新闻从业者的良心,他举着照相机迎向军队。这是不亚于挡坦克人的勇气,是一个年轻人高举起他的丹科之心照亮历史的暗处。他的光,24年过去,还没有穿透黑暗的铁幕;但是我们必须记住,记住那束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刺刀、血泊,还有记录历史者——包括他的父母、当年拍摄遗体照、洗印照片的普通人前赴后继的意志。

艾晓明 敬上

在我的博客上,有全文,请保留标题,不加删改地发

此外,还有一项重要更正: 我博客上写吴国锋出生于1976年是一个错误,根据他父母吴定富、宋秀玲的证辞:吴国锋,男,出生于196873日,遇难时不满21

有关吴国锋所属系的更正:

上面这封信原本写于2013年,当时我误将吴国锋的专业记成新闻系。实际上他是工业经济系的学生。他之所以带着相机出门奔向现场,实际上也不是作为新闻工作者专业的冲动,而是本着记录历史的责任感。因为他带着照相机的形象给我印象太深,所以我就误记成新闻系了。

http://www.bullogger.com/blogs/XIAOMINGAI/archives/361208.aspx

你的至爱与至痛 必须被看见——吴国锋:46张照片的故事









被贵刊遗漏的第七部分以及第42张照片,全文如下:

艾晓明 @ 2010-6-18 14:49 阅读(8514) 评论(1) 推荐值(159) 引用通告 分类我的连环画
                             
                              七 刺刀下



图四十二 吴国锋体上被刺刀挑开的伤口

刺刀下

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到过这样的创口,在这张照片里。

我不知道当年那位北京的摄影师,以怎样的沉静、怎样的勇毅,如此清晰地让镜头靠近你的伤口,记录下这无可抵赖的杀戮。

你下腹的伤口,被军人的刺刀屠戮的创口,再也不可能愈合,它让你的生身父母肝肠寸断,它还要让后世一代代正视,让未来一天天面对。父母已经知道你中弹身亡,却万难想到,你在被击中之后、挣扎之际,竟然有军人逼近你身边,弹上膛、刀出鞘,握着刺刀的双臂捅过来,将你置于死地。 

面对这张照片,一代又一代的观看者,要问为什么。

你在那夜,谁知道那竟是最后一夜!国锋,你还不满23岁,你还带着很多对生活的梦想,你已经恋爱了,你的父母见过你的女朋友,他们还期待着你成家立业,给这个全县高考状元的家庭,带来新的后代。

国锋,你的手上满是血迹,你的手心据说有伤口,你父亲说你肯定用手推挡了那刺刀,你肯定奋力喊道:不!不!即使你已经说不出话,你的眼睛也一定告诉了那军人:不!不!

国锋,如今,作为一个摄影人,我才能够体会到,你走得多么近,多么近。只有想到你手持照相机,我才理解了这伤口!

我还忘记了交代一个细节,你的父亲听同学说,那天你扭了脚,你是一瘸一拐地推车出门的。如果你不是脚有伤,你一定拼死也要逃出追杀者的刺刀。

国锋,但我也想,你又如何逃得过子弹的速度。你必定如那天冒死拍摄的其他人一样,他们中间有专业记者,也有你这样的人——今天我们称之为公民记者。当你们的镜头对准轰隆逼近的坦克和如林举起的刀枪时,瞬间迸发的闪光灯暴露了拍摄人的藏身之处。国锋,你的死让我第一次想到,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六四屠杀照片,全都有死里逃生的故事,而如你这样的死者,则为照片付出了生命!在六四死难者名单里,我一次又一次看到,记者、带照相机的学生,就因那为历史留照的冲动,踏上不归之路。

而在照相机的闪光之后,历史的血腥,再不能隐身于文字、湮没于忘川。你的至爱与至痛,要求人们看见。

国锋,看见后又如何?你当时想过这个问题吗?人们一直在说:为历史留证,留下证据来干什么?为什么要用你年轻的生命去冒险,为这一夜的枪声、杀戮、惊骇留证?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当时的我,不相信会开枪,我在军队的诗人朋友,不相信会开枪,然而你的父亲,早就告诫过你:政治是残酷的,他希望你不要介入政治……而你在这一刻,你究竟想到了什么,就这样义无反顾,带着你的照相机,奔着枪声而去?

如今还有人能够辨认那夜的年轻人吗?穿着条纹翻领衫,带着海鸥相机的人大学生吴国锋,他把自行车停在某个路口,在大军向长安街推进的时刻,他在西单、动物园或者木樨地这一带的某个路口,对准轰然前来的军队举起了照相机。平暴的军队、满腹保家卫国热情的军人,谁给你们命令,不允许一个年轻人拍下你们这威武之师?而向那一瞬间的闪光发出你们致命的子弹?

吴国锋,也许你当场倒下,即使你没有立即倒地,你注定无法迅跑。因为你带着脚伤,就这样,在冲到你眼前的军人面前,你带着中弹的惊骇,突然间看见了明晃晃的刺刀。你和刺刀是面对面的,你和那个握着刺刀准备杀戮的军人也是面对面的。你们各自的眼睛,永远地摄下了这一幕。他杀人,你被杀。他的杀戮竭尽全力,因此他的刺刀,在捅入你的下体时,用专业杀人者的力道实施了不折不扣的屠戮。他的刀锋洞穿腹壁,划破一个同类的肚肠,准确地镗开一掌宽的口子。拥有这样的杀人技术,他肯定苦练过很多次。

军人,刺杀吴国锋的军人,我断定你活在人间。茫茫人海,也不可能找不到你。你的功绩当日之后必定在你的战友中骄傲地讲述过,也许你因此立功晋级。你已经看见这个青年学生中枪了,他的肩部和头部已经冒出鲜血,血流满面的他,不可能有能力反抗,何况,照相机只是照相机,不是杀人武器。军人啊,你是来平暴的,你眼前这个青年,只是一个使用照相机的人,是谁告诉你,必须击杀持照相机的人?为什么,军队不能出现在平民的照相机里?

军人,刺杀吴国锋的军人,请你告诉吴国锋的父母,你们已经击中了他,他已经是血流满面,这一刻,刺刀的必要性在哪里?面对同样年轻的脸,你的刺刀没有哆嗦吗?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你在吴国锋用流血的手抵挡你的刺刀时,在你已然享受了持枪的快感、明明可以放他一命的情况下,在你无比强悍而他已无力反抗的情况下,你依然决定致他于死命?就算你捅他的腿脚、挑他的胳膊、甚至划破他的脸,他也许还有生存的机会——请允许我做出这样不堪的设想。可是,你做了杀人狂的选择。你是职业军人,你知道这一刀捅进去的后果,而且,你这一刀捅得那样狠,那样深,那样毫无挽回余地。

军人,刺杀吴国锋的军人,你捅向和你一样年轻的人的肚子时,你肯定听见了皮肉的和刀锋撞击的闷响,你的手掌,一定感受到那生命的抽搐,你的脉搏不可能无动于衷,而连接那刀锋的鲜血和生命的骤然淍竭,可能是你此生的第一次经历(但愿它是最后一次)。这样的第一次,你杀人了,你亲手屠宰了一个人,你绝不可能在战友中隐瞒,也绝不可能没有见证。试问,你当年如何对你战友讲述这一幕的?你得到了什么样的评价和功勋?

二十一年了,军人,你在哪里,你能不能把你的故事再讲一遍,完成死在你刀下的吴国锋的遗愿:为历史留下记录?能不能告诉后人,谁把这样的仇恨怒火灌注给你,要让你在今生今世杀人!那夜,当你拭去刺刀上的血浆时,有没有想过那个年轻人最后的注视、还有他的父母?你们这些功勋卫士,如今为何沉默?你所谓浴血保卫的理想国,何以不再夸耀你的伟绩?

吴国锋,你本来死在那一夜;但你没有。民间有传说,死去的人的瞳孔里,会印下他最后见到的那个人。这个传说,被你父亲证明了。凶手注定不会想到,他的杀戮,尽管有夜幕遮掩,却现代的照相技术永远保留,带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这张照片,拥有了前世今生。吴国锋,你手持照相机而死,你的父母不会使用照相机,但他们做了这样一件事,拍下你的遗体。他们把对你最后的爱,凝聚在这个决定中

我们不能不感谢那为你留影的摄影师在军车呼啸、到处追捕的日子里,这位摄影师机敏、沉默且忠实于你父母的托付。如果他仅仅拍下你的外表,这刀锋便再度隐入黑暗,那夜的残忍也遁入虚空。然而,沉默的摄影师把你所有的遗言纳入眼底,你的脸、你的血衣、你的弹孔和致命的刀口。你这位北京人,是如何克制了心灵和双手的震颤,凝视死者的腹壁和穿肠而过的刀口,并让它在你的镜头下凝定?还有,那位成都照相馆的摄影师,你们同样用无价的缄默,把这些秘密保留于暗室,让照片和亲情延续至今。你们,持照相机的孩子、父母和摄影师们无言地参与了一场记录的接力,影像的力量由此而生。如今,那压倒一切的枪炮坦克沉默了,你们的照片开始发出声音。

持照相机的国锋,你在那夜死去,又在镜头中复活。你下腹的伤口,自那一夜开始,拥有永恒的时间,注视未来中国,迎接遗忘的挑衅。它考验观看,为历史作证。它有点像神话中巨人的独眼,这个被军人用刺刀雕刻出来的独眼,凝视后人,延续记忆,与谎言交锋……想那一百年前,梁启超先生渴望一个少年中国,他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自由则国自由。而那日少年横尸街头,到如今屠童案频发、毒奶粉肆虐;我们难道要说:少年殇则国殇,少年亡命则国不存?国家日益强盛,孩子的血依然在流,你的伤口在晴空下,要正义评判,要历史解释。



2013年6月5日星期三

迟到的纪念——怀念两位倒在坦克履带下的学生

手机被停机,网络断线,今天才接上。

迟到的纪念。

1989年6月4日,我当时在北京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任教。

两位同学王培文、董小军被坦克碾死,数位同学受伤。其中一位胳膊被碾断。

在丁老师收集的名单中:

王培文,男,遇难时21岁。来自 陕西咸阳市,生前系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青年工作系86级学生。

 董晓军,男,遇难时20岁。来自江苏盐城县,生前系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青年工作系86级学生。

我反复问过亲历者,他们证明:当时他们撤退是走在人行道上,坦克冲上人行道将他们碾倒。

故意杀人。

这张海报是从德国柏林带回来的。

2009年我参加了在柏林举行的“1989-2009 全球变革”研讨会,回国后被限制出境至今。

有关当时的点滴回忆,我写在《你的至爱与至痛,必须被看见——吴国峰:46张照片的故事》一文中了(我将图文分别发在“牛博国际 艾晓明的博客”中)。但是我目前无法打开任何相关网页链接,也没办法在这里呈现。




2013年6月3日星期一

开房找我:乳房与剪刀奏鸣曲

                  
                    开房找我:乳房与剪刀奏鸣曲
                      ——答友人谈我的半裸照

尊敬的朋友:
你好。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妻子的共鸣。我深信这是我想要的共鸣。
这张半裸照上网后,我看到各种反应。我感谢读者的敬意,但我也想说,我拍这张照片时没有悲情,我的剪刀在说话,在传递我的乳房传递不了的信息。
有人善意地提醒,艾晓明写文章有理有据,漏麦不是她的强项。那当然,我的乳房既不坚挺也不丰满,完全没有成为欲望对象的资格。进入公众视域的乳房应该是少女美艳的、含苞欲放的、半遮半掩的。那才叫欲拒还迎,是能够提供消费能量的乳房。
我的乳房是一个年届六十者的女人的乳房,松软低垂,仔细看还有被手术刀治疗过的痕迹;那是少女时代得乳腺炎时做过手术,因此显得乳晕朦胧。那时在手术台上,医生拷问说:你结过婚吗——我的妈呀,我才十八岁呢;这句话简直是晴天霹雳,完全是对我性道德的侮辱。医生还不肯放过,刀光闪闪,他继续穷追猛打:你没结过婚怎么会得乳腺炎?我心说,人身上长了这个东西,它就会有病。你个医生还来问我,我又去问谁。
2010年我在北京采访艾未未,也问到他与一大群男人拍“草泥马之乡”的动机。艾未未以他惯有的坦率回答了他对裸体的看法。他也同样追问道:要不咱俩试试?采访艾未未之前,我就想过,我问他为什么拍裸照,他如反过来问我那我是拍还是不拍?我会和他一起拍裸照吗?我内心的回答是无所谓。我相信,和很多人一样;我们并不在乎自己的裸体——你不会穿着衣服洗澡吧?更何况,我作为《阴道独白》中文首演的导演,我对身体政治的理念很清楚,裸不算个什么。但另一方面,我得要面对公众,去解释为什么要裸?怎么裸;这我还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想清楚。
后来我有一次采访艾未未,那是他从牢里放出来之后。谈话间他又提到,咱们拍裸照啊。我脑子没他嘴快,还在纠结于我的逻辑。他看我半笑不笑就取笑道:你看你不敢了吧。的确,和艾未未站在一起,有很多男女做了这件事。但要我来做,我还没有想清楚。
以上说到这些,意思是有关裸体,对我来说有点心理障碍,但可能没有一般人那么多。艾未未的身体艺术传达出强烈的信号,它像所有个人的身体一样平常,充满了传统的性别规范所不需要的多余或者缺憾。它之一丝不挂,令人一览无余,打破了高贵与低贱、圣与俗、美与丑的界限。它以肉体呈现了精神的状态,它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驯服。
我当然是他社会行动的支持者。他和叶海燕等几位女同胞也曾有一幅裸照,在整他时被拿来说事,还给命题为什么“一虎八奶图”,七七八八地在香港的一家知名报纸上给批判了一通。我来说说我看到这幅图的感想,这个我没问过艾未未或者叶海燕他们当初拍的时候是不是这么想的。艾未未这种直觉之人,搞这种事也未必要一套逻辑来支持。
我看到这幅图,感觉非常好。为什么,谁都知道,叶海燕是妓权运动的中国倡导者,她支持性工作合法化。我也支持,有关道理部分,李银河教授讲得更清楚,都有专书,搞不明白的自己去看。但是,事实是,妓女在中国比什么都惨,不要说工作非法;而且,妓女被敲诈、被打死塞到阴沟里,报案都没人理。你出来卖的,打死你个臭婊子活该。女人已经低贱,妓女是女人中最贱的。堂堂大国,有几个人敢和妓女站在一起?有叶海燕,现在又有艾未未,艾未未脱光了,他跟妓女平等了。你们作践他们吧,当心咯了脚。
每个人看图有自己的角度,我的角度就是这样。所以,这张照片对我来说,非常有力量。那张报纸上把这个图叫做淫秽,那是它的事。仁者乐山,清者自清。
这次整到叶海燕头上,给了我以身体说话的机会。海燕去万宁举牌,几位女权行动派一起去举,她们很文雅,很温和,衣装齐整。她们现场还发送了有关反对性骚扰的文字资料,很多路人上来要。海燕举牌说的是:“开房找我,放过小学生”。这张照片传开后,催生了一系列网友声援照。
“开房找我”,从叶海燕的公共身份来说,押上了她自己作过性工作以及作为性工作者权益倡导活动家的经验;它很切题,它更是一记犀利的耳光,打在那道貌岸然却心怀鬼胎者的脸上。它也是一柄利剑,捅破了文明大国的荒唐梦,露出了底里的野蛮沉沦和暴虐。校长带小学生开房,明明儿童受到性侵害,家长居然连起诉都不敢了,这还有天理吗?
校长要把小女生们带去哪里?更进一步的黑幕是什么?又还有多少更大的丑恶没有曝露出来?未等到这些答案,叶海燕居然被殴打,被拷走了。这一次我想到了把叶海燕的名言写在乳房上,用叶海燕的方式声援她。在举牌都不能举的时代,让我们在身体上铭写——开房找我!
我知道我的公共身份,我是大学教授,是女权主义者,是拍片的人。另一方面,我也是母亲,是一个“年老色衰”女。我的色相——前面已经说过,没有卖相。但这就是被遗忘的常识和真相:这是我生过养过的身体,是我的乳房我做母亲的明证。你是人生父母养的不是?包括那些强奸小学生的色狼,你是不是?
还有那些已为父母者、将为父母者,我们裸身相向,是要面对一个基本的人伦现实:虎毒不食子,何况乎人?我们的孩子们被拐卖,被毒害,被性侵,被虐杀;这个国家还有成年人没有?他们做了什么来履行对孩子的责任?
叶海燕做错了什么?她来自底层,对贱民的痛苦有亲身体验。多少年了,她在底层奔走,为最苦最贱的女人呼喊。我和她一起去到过河南新蔡的田喜案审判现场,我记得在法庭外她和几位因输血感染艾滋病的受害姐妹手挽着手高呼:你们把输血感染艾滋病的人判刑,你们有罪!警笛呼啸,田喜母亲一下子滚到车轮下,要救她的儿子。叶海燕和喜梅等几位姐妹在警戒线外哭喊:你们有罪……那就是抗争,抗争不是纸上的概念,而是挡在国家强暴之前的血肉之躯。
一些网站在转载我那张半裸照时,切掉了我的乳房以下的家伙——那把大剪刀。如果他们截图截的是我的推特头像,那是他们的技术错误。因为推特头像要正方形,我保留的是有相貌标识的部分。在我的博客图片中,乳房和剪刀是缺一不可的道具。是的,现有的社会文化不支持受害者自卫,女人手里一把大剪刀,那可以制服阳具偶像的铁家伙,是想咔嚓什么?当然要抹除。哈,这就叫阉割恐惧。而我们的小学生教育,我万分怀疑,是不是从来没有教过幼童怎么对付性暴力。我就要秀那把剪刀,我想要所有想带小学生开房的校长记住那把剪刀。当然,记住邓玉娇的修脚刀也有同样的效果。我们必须告诉女孩子们,色狼要摸你整你不要怕,第一步让他住手,第二步你和家长联系举报他;第三步第四步你别忘了你有嗓门有拳脚能掐能咬你要自卫。就算你拿不动艾姨手里这把大剪子,你心里也要有把剪刀。别跟他开房别跟他睡觉别为他保密,更别怕他坏你名誉……让我们做大人的站在小女孩前面,挺直了站着,稳稳地握住那把剪刀:开房找我,做掉你。
这把剪刀,应该是我们保护儿童的制度;它锋利尖锐,严惩来犯者。它也应该是我们要创造的新的社会文化,对强奸、性骚扰、性侵犯,决不容忍。它应该是我们明确告知儿童的信息,让每个女孩知道,怎么对待施暴者。你固然可以讲道理,可是当道理讲不通时,不练拳脚怎么行。它还应该是我们对男孩和男人的教育,女人是你的同胞、同事、伴侣、姐妹……她也是会挥刀自卫的人——当你侵犯她的尊严和权利。
有关这张半裸照的反应,有朋友表达了私下的担心。那种感觉有点像是:老师是我们尊敬的女人,她的身体的私密部分,是我们隐私的一部分。当她裸出这一部分,我们深知这个文化会扭曲她的动机,从而把她变成易受伤害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清楚解释了这个逻辑。总之,当人们说,看到这张照片,我流泪了;我希望他们的眼泪是为那些被侮辱和损害的孩子们流的,是为那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家长们流的;唯独不是为我流的。我的心情就跟唐慧这位不屈的母亲一样,哭有什么用?像唐慧一样,像叶海燕一样豁出去,这就是惟一的出路。
也就是说,在这一刻,我的身体,什么暴露不得的乳房啊,隐私啊,在如此巨大的恶势力以及如此普遍的悲剧面前,根本无足轻重。孤立地看一个大学教授人老珠黄去亮乳房,除了不知羞耻就是个大傻逼。我对此没有任何反驳的兴趣,我让照片凝定在这个瞬间,让它和向隅而泣的家长、和那些茫然不知所从或者被羞辱感压得抬不起头的女孩们站在一起,铭刻一个时代的羞辱、罪恶以及路见不平必须要有的态度。

点击看大图:开房找我,放过叶海燕

附上诗人朋友韦杵的诗作,感谢所有在这一刻和叶海燕站在一起的人。

       致沙叶新先生2013-6-2

       国已无男奈若何?杨家血性肯蹉跎!
       艾姨拼脱持并剪,丁母奔号止鲁戈。
       外御强梁心怯懦,偏残草芥泪滂沱。
       天荆地棘谁攘臂,一望神州不忍歌。

2013年6月1日星期六

女权活动家叶海燕相关影像:声援田喜

朋友们,要了解叶海燕的看过来!叶海燕的影像在这里——
   
田喜回家!
Come Home Tian Xi!

片长:33分,彩色、高清:16:9,中文字幕

导演、拍摄、剪辑:艾晓明
   
田喜,23岁,河南新蔡人,因在医院输血而感染艾滋病。田喜在北京的大学毕业,为维权多次上访,2010年8月被当地政府关押。2011年2月11日,田喜父母和感染者朋友得知当天下午开庭判决,田喜将会被释放,他们因此前往法庭迎接田喜。女权活动家叶海燕到场,在法院枉法判决后,将象征鲜血的红墨水砸向……
   
   
http://dotsub.com/view/search/?q=xiaocao07&order=dateCreated
http://vimeo.com/20397457
田喜回家!.mp4
   
田喜回家(上)
http://dotsub.com/view/decd4202-38f4-4588-8ddf-325d7fdd5ed5
田喜回家(中)
http://dotsub.com/view/76e5ac6c-1aeb-47a7-913d-8ead880b96e5
田喜回家(下)
http://dotsub.com/view/137a20f6-6313-4886-a021-027278404907   收起

2013年5月30日星期四

开房找我吧 放过叶海燕

        这是我生过养过的身体,是我的乳房我做母亲的明证;
        来找我吧,放过小学生,放过叶海燕!




感谢友人韦杵寄来诗作——
声援叶海燕艾晓明

旷古猖狂旷古忧,衣冠百代竟奇羞。
开房找我真巾帼,裸镜如君敌冕旒。
徒怜弱小矜残暴,伏乞豪强肯婉柔。
而今宇宙谁推己,与货童贞兽不侔。

韦杵2013-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