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29日星期日

支持Me Too,就是支持女权反压迫运动

—接受凤凰网读书版编辑袁菁菁专题访问

艾晓明 (中山大学退休教授,女权倡行者)

这一周我看到女权运动的突出进展,十五年前,几乎不能想象这场运动有可能发生。那时我们在中山大学和广告商辩论一则歧视女性的广告;会议结束后我们师生团队气得要死。而那时我们的人数很少,认同我们观点的媒体朋友也少。我们在学校刚开始开设妇女和性别研究的公选课。如今,有那么多年轻女性参与推动国际性的反性骚扰metoo运动,勇敢发声;这对于维护女性权利,争取性别的公平正义是非常好的一件事。这是我的第一感受。

第二,在反对性骚扰的议题上,人们认识的差异超过我的想象。来自朋友圈里媒体界、律师界以及平时在反专制上可以联手的人们之间,反响很不一样。我看到厌女症,看到男权观念的反弹。说保守或者更严重一点,好多观点是挺腐朽的。

章文居然肆无忌惮地表达:“我连杀了她的心都有”。这让我愤怒,也为举报者担心。这是公然的人身威胁,居然没有被重视和批评。言为心声啊,他是个有影响的知识分子,不会不考虑公开这么说的分量。发出这种威胁,是触犯刑法的行为。

还有像公开诅咒一位年轻女作家:“这个女人太邪恶”,也是我想不到的。一位享有盛誉的杂文家、《南方周末》的资深评论家,可以在批评言论中如此情绪化,完全不在意这是人身攻击,这是多么强烈的厌女症。

从目前被曝光的性骚扰/性侵事件里,还能看到这种情况相当普遍。如果没有这次me too 运动的激励,女性、包括在性别权利结构里面处于弱势的同性恋取向的男性,不会有这么多人站出来发声,指控性骚扰者,讲述自己的压抑和心理创伤。

由此可见,争取平等权利,创造出对女性友好的职场环境非常艰难。

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艰难现实,女权运动的历史超过一百年,但在中国,进入高校、职场的女性,在一些所谓的知识分子、专家那里,首先还是一个欲望的猎物、性对象。这种歧视女性的文化传统必须改变。需要在高校坚持开设推广妇女和性别平等教育,推进相关课程,挑战在学术圈、媒体界的男权观念。Metoo 运动带来了一个批判的契机,使我们可以通过案例分析来曝光、检视那些依然强大的、歧视女性的观念。有人说这是文革式的大批判,不是的。MEtoo 的批判有现实基础,有很多女性的经验可以佐证;它不是猎巫,而是要带来对社会文化的改造,终结女性因性别而遭受的压迫和困境。这场文化批判终于开始了,我觉得这太好了。

有批评说是帮了政府的忙,转移人们对疫苗危机的重视,还有说政府或者是权力集团想摧毁公益机构或公益代表,他们没有做到的事情,被反性侵的这些女权行动派做到了。Me too简直大逆不道。我觉得这是受困于“阴谋论”了:

首先从疫苗问题来看,像我自己,还有像我们Me too运动里很多积极的活动家,对疫苗问题是非常关注的。我们不是说从今天才开始关注社会运动,关注公平正义和各种社会问题的,很多人都不是。女权运动的活动家们,从支持结束收容遣送制度、关注网络表达自由、介入农民工、女工权益以及参与珠三角的工人维权,这些都可以查到记录。女权行动派是推动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力量,这是第一个。

第二,疫苗涉及人权和公共安全,反击性骚扰、性侵害同样是维护人权和公共安全;女性在高校、职场的人身安全,这怎么能缩小为个人的生活作风或者私德瑕疵?家暴过去人们也认为是私事,现在认识不一样了。为什么疫苗问题大家觉得需要全民关注,性骚扰却变成个人小事?这恰恰是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女性在性别层级上就是处于劣势,她们进入公共空间仿佛是被男性特权所让渡的,是一件高抬贵手的事情。她的权利被剥夺得太久了,她们的故事也因此失声,被埋没甚至找不到语言去讲。她们作为花瓶、香氛,在官场或者文人夜宴里陪酒调节气氛,人们对她们的处境司空见惯了。

今天我写了文章《搞了一百年,不过一群娼妓——咪兔去死,你满意了吗?》就是因为看到一些不靠谱的留言,有点忍无可忍。如有律师一再强调女性不应该抽烟、喝酒到娱乐场所;那样的话你怎么能避免得了性骚扰?我说你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吗?其实在将近一百年前,1920年代就有女性抽烟喝酒,出入娱乐场所了。中国电影工业的兴起,不是因为有大量职业化的女明星在舞台上做贡献吗?娱乐场合怎么了?娱乐是现代社会的起点之一。出入娱乐场合犯罪吗?为什么你不认为性侵害、性骚扰是犯罪,而认为女性抽烟喝酒,出入娱乐场合是犯罪呢。

也就是说他就没有把女性当做和他同等的性别群体,她有能力和你一样在职业场上打拼,和你一样需要安全尊严的工作环境。包括讨论中另一些拿文人纳妾、风情、娼妓之类来做对比的言论,我都不知道这些从事现代职业,接受了博士教育的人脑子里对女性的想法是哪个朝代的。

我还看到一篇谈法律的公众号文章,它讨论性骚扰的定义说,性骚扰不是一个法律用语,根据现代汉语词典上讲的什么什么。我说你讨论法律问题,首先是谈定义对不对?我就把2005年禁止性骚扰写入法律、各省对这条法律的进一步解释都转在群里。我说你到汉语词典上去找法律用语的依据吗,有没有搞错?我们不能说哪个词进入了汉语词典就可以拿到法庭上去衡量犯罪吧?

所以说观念差异太大了,你讨论法律问题,都不知道有禁止性骚扰这条法律,还谈法律定义,洗洗睡吧。

还有说你们这是搞延安整风啊,摧毁公益清誉啊,都是胡说八道。一个从事公益工作的人,不管他是负责人,还是活动家,他并不能因为已有的贡献而避免舆论监督和社会批评。目前他们受到批评的,也不是针对他们的公益奉献,不是针对公益的理想;而是说在对待女性的性态度上,你举止不当,让女性身处被骚扰和控制的工作环境。

第二点,我认为践行公益理想的人,对社会承担了更多的责任,公众寄望于你。你代表了人权的理想和普世价值。那么你当然需要在工作中提高性别平等的意识、权利和尊严的意识。如果机构缺乏这方面教育机制,那么应该弥补和建设。

而现在的问题是,人们发现一些公益代表背离了这些价值和理想。或者说更年轻的一代有更自觉的意识和追求。这恰恰是捍卫公益理想,是对公益组织和公益人的提升;也是对公益本身意义的彰显。性骚扰显然不符合公平正义的理想,也不符合人权的普世价值;为什么不揭露它,为什么不驱除它;为什么不以积极的行动吸引更多人的参与?

更何况,从受到批评的个人来讲;他也可以成为积极纠错的榜样啊。假如他过去没有认识到问题,他不是正可以用这个机会来自我更新和提升,争取谅解和再出发?

我们必须看到,公益运动不是依靠偶像来维持的。社会运动的规律就是前浪推后浪,新的浪潮带出新的活动家和领导者。这样的性别意识更敏感,人权理想更清晰的青年人站出来,难道不是更好的事吗?有什么可悲观的?怎么会认为揭露性侵害,反对性骚扰破坏了公益?难道把性侵害、性骚扰行为当做公益吗?这太扯了。

(补问:因为现在中国的舆论环境经常是出现一个热点,过一段时间有一个新的热点出现就会淹没掉前一个。而很多切实落地的解决方案依然非常欠缺,这一次中国的Me too运动,您有什么建议或者期待?)

在推动者中间,大家都在讨论,我们怎么样可以出台一些教育工具或者是手册形式的政策建议,使得各个公益机构可以来做培训,提升自己机构人员的性别平等意识,厘清性骚扰、性侵犯的基本概念,找出措施和对策,使受到性骚扰、性侵害的人得到有效的投诉和维权的途径。

像广州性别中心,各地高校的、公益机构和女权圈的朋友们,很多年轻朋友组成了各个团队。大家这几天都在紧张工作,包括跟进个案,建立平台,交流讨论,筹备工具包,自媒体与门户网站互动。

大家这样做实际上是亡羊补牢,希望公益运动自身能够展现新的面貌;在全社会成为禁止性骚扰、性侵犯的典范。与此同时,面对不断曝光的厌女症、荡妇羞辱等,Me too运动还会激发出更强大的反抗能量;会有更多沉默的人站出来,讲述个人生命中被压抑的经验,让这个社会警醒。

从效用来说,社会运动的目标很难一蹴而就。韩国电影《熔炉》讲述在一个聋哑学校发生的性骚扰,这个案子提交到法庭上以后,它也遇到了重重的阻力;以至于一个孩子迫不得已走上独立复仇的路。在给这个孩子开追悼会的时候,那些聋哑人家长更遭遇到国家暴力。警察用高压水枪驱散聚集的人群,那位帮助孩子的老师抱着孩子的照片说,他叫明秀,他是一个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的孩子。他就不断地重复这几句话,其实也让观众知道,被性侵的孩子即使有人代言,他们的故事也难以被采信。因为压迫他们的人掌握着话语权,法律的规则也是强势群体制定的;所以他们有这个能力去压抑弱者的声音。

实际上性侵害、性骚扰发生,就是因为存在这个支持强奸的社会力量和文化。所以一次挑战你赢不了。但也不是说了无痕迹,反抗者的社会运动如水滴石穿,或者说逆水行舟,你就是要坚持。

其实不光是要争取性别平等,在其他方面,在我们社会权利匮乏的情况下,争取哪一方面的权利都需要长期不懈。比方说争取公共安全,争取儿童的健康权,争取我们公民的选举权,争取舆论监督权,争取言论自由、新闻自由、表达自由,哪一项是一个运动可以完成的?需要一波又一波的挑战和迎击。

这次好像在公民圈、知识分子中撕出裂痕;好像性别这个坑有点大,有的人掉下去,有的人绕着弯也不吭声。这其实也有一点像美国女权运动经历的情形,那时也有人认为,废除奴隶的大目标是超过女性争取选举权的目标的;或者说是由于战争的需要,战争的目标是更重要的,它也超过女性平权的意义。常常有这种男性中心的观念是认为,统一的社会改革的目标是更重要的,争取性别平等这个目标是可以放一放的,因为后者只是代表少部分人,只是一部分人的权利诉求,因此是它总是可以让位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对待性侵的观念分野,也重复了西方女权运动早期的情形。

女权后来发展成相对独立的社会运动了,它不止是普遍的争取人权、争取选举权的运动。因为女性有自己特殊的权利诉求,她所受到的压迫来自不同的原因,不是说阶级的原因或者是种族的原因可以替代,它还有性别的原因。那么从性别的角度上来讲,比如说有一些男性,他可能在阶级位阶上属于弱势的,但是在性别这个位阶上,他是属于强势的,属于有优先权的。他不会因为性别的原因受歧视。在性侵犯、性骚扰的现实中,女性常常是因为性别的原因成了被骚扰的对象,她的权利被漠视,处于权利上的弱势。

因此我们现在看到自由派的分裂(假如有这个自由派的话,我姑且不加质疑地借用这个说法),不过是历史的再现;尤其在中国这个女权批判话语还不够强大的场域,分裂不仅正常而且也是必然的事。

因此我要向那些勇敢站出来的女性致敬,虽然这个话已经被很多人说过了,我还要再说一遍。正是她们的勇气为更多的后来者祛除了污名,包括强加给她们的“荡妇”羞辱。漠视女权的人权目标是不完整的,而却乏女性参与的社会运动也是狭隘的;通过ME TOO动员起来的女性反压迫行动,给中国争取公平正义的社会运动带来新的动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实在令人振奋。

2018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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